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催眠术如何熬成醒神汤
2011-08-22
在英国雅痞摄影师马丁•帕尔的画册《奢侈》中,上流社会的时尚屡遭奚落,他偏执地聚焦在 不堪的地方,如丝绸晚礼服滚圆小腹处的一团深色污渍,如摺边蕾丝贵妇帽阔檐上的一粒绿头蝇,在这恶作剧式的偷拍照背后,掩不住的,是对时尚的不屑。在衣香 鬓影的酒会晚宴上,马丁大叔是唯一察觉到不谐音的人吗?只要视力无大碍,近距离应酬时,谁又看不到!说穿了,时尚,能为一时所尚,就在于不必较真,不操心 也出不了差池,随大流又不跌份。
但因此抱定无谓心就步入了盲区。问题就复杂在这里。就说法国,既是全球时尚人士的耶路撒冷,又是近代激进思想的军工厂,绝非偶合。这该如何解释?换句话,最轻和最重之间有无蛛丝马迹可寻?
这话题未免太严肃,先谈一件好玩的事——催眠术。对习惯催眠药的现代人,其意义仅限猎奇娱乐,属“跳大神”、“戴驴头面具者的巫术”等左道旁门的一种。难 想象,230年前的法兰西,催眠术独领风尚十年,我们知道,那时的法国,才沐理性主义洗礼,正处大革命前夜。两幕历史大剧的承前启后者,倒是个丑角?!
催眠术的始创者弗朗茨•安东•梅斯梅尔并非打诨插科者,此君何人?巴黎上流社会的显赫人物,莫扎特的朋友兼赞助人,看画像,相貌装扮相当贵气,迥异江湖郎 中;催眠术又是什么?即“动物磁力学”,酷似中医“气血说”,照其说法,在一切动物躯体内,有一股无名细流穿行环绕,受阻了,人会患病,“不通则痛”嘛; 与草药针灸施治不同,梅氏称通过按摩人体“磁极”疏浚,最终能恢复健康。当然,这早被证明荒唐无稽,当年的风行却有据可查。
1783年到1784年,在《巴黎日报》上,催眠术的篇幅远压过其他任何话题;《欧洲信使报》报道:“首都所有谈话的主要话题,仍然还是动物磁力学。”; 一位叫做阿迪的书商在《秘录》中记载:“男人、女人、孩子,都卷入进来,人人都搞催眠术。”;莫扎特歌剧《女人皆如此》也有动物磁力学串场;大革命后,雨 果、巴尔扎克依然对其极尽褒扬;精神分析学的祖师弗洛伊德更深受影响。倘若让母牛开口讲话,喋喋不休的,一定还是催眠术。
今天来看催眠术治愈病例,大抵是歇斯底里症、抑郁症之类的精神疾病,心理暗示则是病愈的原因。它的流行,一,迎合了18世纪崇尚自然的风气,它主张人与自 然经由特殊液体达致和谐;二,趁了理性主义的东风,它有自圆其说的“科学”理论,又借用了常见的实验室设备,如流行的莱顿瓶;三,18世纪后半期,自然科 学发现层见叠出,比催眠术离奇的满坑满谷,无从辨识泥沙时,最省心的便是来者不拒。
公允地说,催眠术没有多少建树,但也没铸成大错。梅氏本意绝非设局行骗,他深信自己对自然力量给出了一种新解释,在闹腾的科学江湖,在牛顿、拉瓦锡等大佬们中觅一把交椅,才是他的野心所在。
恐怕要吓晕梅斯梅尔的是,1968年,在《催眠术与法国启蒙运动的终结》中,文化史家罗伯特•达恩顿竟将催眠术视作1789年法国大革命的助燃剂。要知 道,在一份催眠术手册中,梅氏曾写道:“一切行动,乃至一切念头,若想扰乱社会秩序,就违背了自然的和谐……”
这股煦风是如何擦燃革命火种?这荒诞的玩意又缘何引来马拉、布里索、让-路易•卡拉等后来的大革命领导人会师?按达恩顿的研究,当时的法国人对政治兴味索 然,飞行器、智利怪兽等“科学奇观”已让他们目眩神迷,哪会去关注晦涩乏味的政治理论,卢梭的《社会契约论》尘封在书肆结满蛛网的角落,市民睡前读物多是 《物理爱好者须知》这类畅销书。然而,革命不是一小撮人干得了的,有“引刀成一快”的决绝,还得有商业头脑,贩卖思想给大众,也要先做市场调研,找准大众 的喜好。
催眠术人气最高,如何与激进思想无缝对接呢?某些特权机构恰巧递来了一根檩头。这得从一桩学术事件说起,当初,作为一位科学青年的梅斯梅尔,发现催眠术后 兴冲冲赶到巴黎求发展,非“学二代”又非“贵二代”的他天真地以为“学而优则仕”,幻想求得壁垒森严的学术机构支持,却连吃闭门羹,请求专家验证治愈病 例,也被晾在一边。一怒之下,梅氏不再搭理学术官僚,而诉诸普罗大众。于是,他的形象桀骜起来,无意间,扮起了意见领袖,催眠术宣传手册中掺入了政治牢 骚;于是,旧制度下的失意人,都将他的牢骚看作自己的抗议。
这时,如有人拿起指挥棒,打拍子,教他们高低音,教他们辨节奏,幽怨就可能谱成《马赛进行曲》,一旦不胫而走,没牢骚的人会被感染,得意的人也会加入合唱 团。这曲子如何更撩拨人?加盟催眠术组织的“马拉们”愈发清醒,布里索设计出副歌——“自由……是健康的法则”。为什么?按动物磁力学理论,一种特殊液体 连通所有人和物体的气场,与宇宙相谐;借此“常识”,卡拉射出袖箭,不公的律法会干扰人的气场,威胁健康,而宇宙和谐的本质就是共和。说白了,只有推行共 和制,大伙才能延年益寿。谁不想长寿!所有的心脏因此充血、加速律动,嘭嘭嘭;砰砰砰,大革命来了!
催眠术熬成了醒神汤,学术争端酿出了刀兵劫,时尚不仅没作浮云散,反成攻陷城池的特洛伊木马,或许,波德莱尔真没说错,“世界只是由于误会才前进。”同 样,马鸣萧萧,兴许是群马患上流行性咽炎在猛咳嗽呢,牧人却以为它们学会了浪漫抒情,进步了;可能,马儿自己也这么以为。 -
布洛克牌X光机
2010-06-30
9.11老去了。对大多数非美籍人士来说,是这样子的。基地组织还会冒出头为某汽车炸弹负责,美国军队还在穷折腾、声称又生擒或击毙某基地头目。不过,我们早就将这场不是战争的战争视作一种游戏,猫和老鼠。兴许,猫儿只是在追自己的尾巴玩,煞有介事地,假装没人瞧出它怀的什么胎。
因此,当美国侦探小说“大牛”劳伦斯•布洛克以该事件为背景的小说《小城》中文版姗姗而至时,良机已逝去,好风难再来,尽管布洛克招牌够响,这中译本仍不免让人捏一把汗。谁会再去关心邻家小孩十年前就被街谈巷议的被虐旧闻?何况,这孩子如今并不讨人喜欢。
照桑塔格对那场灾难之后的美国社会的诊断,有种流行病得当心,“我也是”主义。美国民众被吓懵了,丢掉民主自由的立国之本不顾,转而钻进“爱国主义”这只老母鸡的翅膀底下。国旗飘飘。不准发问,不准辩论,否则,就是不忠,要遭口诛笔伐棒喝的。“两不准”的高压线,布洛克没有碰,但也没一头扎进那气味可疑的翅膀下面,或自觉在自家临街的窗户外挂星条旗。这个世界靠得住的不多,还好,布洛克是一个。
午后。小酒馆。一瓢秃头(说他自我髡首也不妨事),醉意三两分,有点落寞,瞳间一点光亮,有一搭没一搭地,一个说书人。他不发问,不含沙射影,他只是叙述(注意,不是宏大叙事)。他笔下的人尽是街角酒吧、咖啡馆的熟客。落伍,不合时宜,住在纽约老城老街。掉毛凤凰不如鸡的前市警察局长、罹患前列腺癌的刑事律师、经营圈外艺术民俗艺术的画廊女主人、连环在客户家邂逅死尸的同性恋清扫工、肥胖到不想减肥的餐厅女老板、在买醉的空当兼差私家侦探的退休老警察、在乳头和阴唇上打洞挂金环的刺青店女店主……布洛克谈他们的家事公事刑事风流事,那语气,仿佛他们是他知根知底的发小、街坊。
布洛克不厌其烦地交代某人来到某街,某建筑物在某个路口,某个街道的曾用名是什么,布洛克慢悠悠地以文字来绘制纽约三维地图,那些以数字来命名的街道让“非纽约客”们晕头转向,为跟不上他的步伐而绝望,绝望之余,不禁因作家对纽约的喜欢劲而啧啧有声,纽约,这城市,他是真着迷呀,就像那野狗般怆然又嗜血的怪老头哈宾杰。谈谈这些,总恪守了“莫谈国事”的古训吧。
国事,布洛克才懒得理睬。9.11过后,自有人用类似统计GDP数据的方法将死难者压缩成一列列阿拉伯数字,自有人筹划纪念活动中饱私囊暗渡陈仓,自有人假鲜血之名让更多的鲜血流淌。台湾作家唐诺说,布洛克在“还原死亡”,“把陌生人的死亡转化成熟人的死亡”,这样才能唤醒我们日渐迟钝的对死亡的触觉。在影像的社会,如果文字还一息尚存,它的理由就在这里——转译数字,温暖数字,纠正数字。不过,布洛克的野心大着呢。
就拿诨名血手木匠的花甲老头哈宾杰来说,榔头、凿子、螺丝起子,外加独家酿造的莫洛托夫鸡尾酒(自制炸弹),索命不下百条,不分甲乙丙丁,随机的很,手段更不用说,很少有人能落个全尸。即便如此,布洛克还是鼓励读者去靠近他。一个准备安享退休生活的老人,静若处子,爱好读个书什么的,对纽约掌故如数家珍,他在历史领域或会有所建树也说不定。但,9月11日,女儿女婿儿子老伴命丧黄泉。接着,他投笔从戎了。动若脱兔。
老人对纽约疼爱有加。“牺牲”,他是怎么说的,他要把那些死者献祭给这座城市,他们,也将“升华”成英灵,这话怎么听怎么耳熟。这算哪门子解释!想想,他们一直不就是以为你好的名义要你好看。希特勒还是个画家呢,尽管不入流,这跟哈宾杰的历史研究爱好异曲同工。不过,哈宾杰比那独裁者纯粹,他一直念兹在兹的是成为“牺牲”的一分子,他不是很介意最后挨的那三颗点二二子弹。终于,死亡像一个新的太阳飞来,让他头脑里的花充分绽放。
最让人不省心的是那因倒霉而走运的作家克雷顿。不是被还清白了吗?且慢,检方是撤诉了,并将短命而风流的红发女郎之死记在了哈宾杰的账上,但,谁又真的清白。那兔子玉雕——死者家里的神偶,为何现身在作家的抽屉里?布洛克并没有揭秘。克雷顿本人也无法确定人是不是他杀的。他一夜宿醉,记忆出现断层。他尚不明白的事,检方怎么就铁板钉钉了!诚然,他是一个不坏的作家,问题是,从文字里能看出什么?那么,解释就只有一个:他是有钱人了。兔子,悠着点跑,好让克雷顿先生看清楚你是怎样潜伏他家。 “暗黑甚水”,布洛克借克雷顿的新书标题发声。我对白夜不陌生。在他看来,9.11好比手枪的撞针,子弹早就在弹匣里随时待命了。具备撞针功用的还有:贫困、毒品、艾滋、拆迁、任何形式的不公……即便没有9.11,布洛克还是会写出这么一本书的。
煌煌大都市,如何被冠以“小城”?唐诺说,这是布洛克给纽约照的一张心电图,“城市没故事,城市没性格,城市到哪都大同小异”,就是一座死气沉沉的小城呗。我以为,这是一阙挽歌。布洛克深爱着纽约,像所有人的故乡一样,纽约已面目全非,乡关何处?至少眼前这冷漠的大都会不是,“小城”,才是他无处安放的乡愁最理想的载体。天才的波德莱尔或许会泄露天机,“于是一个夜晚在我透视的眼前,/我看见恐怖的梦境打开了,/我亲眼看见在洞穴的一个寂静的角落,/冰冷、无声、疑虑重重地——蜷缩在惊惧中。”(《赌徒》)
哪里不是洞穴?谁不是靠骰子过活?谁敢保证自己不是下一个嫌犯?罪与罚,哪里又是因果关系?醉意、性和死亡才是仅存的经验,洪流中的稻草。而它们,正是布洛克小说中最经典的意象。一个个徘徊着的人,则成了窸窸窣窣的装饰。暴风眼中的风铃。每个人都被施了障眼法,每个人都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诗人杰•麦克肯困惑于自己是否同性恋,波玛伦斯经人点拨才明白自己原是性爱艺术家,估计克雷顿到死都不会知道自己是否凶手。”我们只知道我没罪,但却不知道我到底杀了人没有“,这一悬疑,注定会成为我们时代的主旋律。
本文刊登于《GQ智族》2010年7月号 请勿私自转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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飞矢不动
2010-06-01
我眼前是一尾中等个头的鱼。划几刀,老抽料酒白醋葱姜腌过了,还不够,封在锅里,文火慢蒸,其实,往烂熟里整,哪分文武呢,不都要等鱼眼由黑转白激出来火才会缩进灶头。清蒸鱼,蒸到清白。然后,轮到如棒如笔的筷子登场,一阵捅戳揪,瘦了一半,翻个身,又一阵,只剩陶样的骨了。头却还昂着,嘴半张。一桌人,鱼也不知怨哪个好。
一只手伸过来,乱糟糟的盘子被推到餐桌一角。鱼轻飘地斜躺在那里,篦梳般的骨上挂着零星的肉。不知谁说过,吃鱼好比失忆,一块块嫩滑的肉被吞下,看着是到了体内,实际上,是被遗忘了,能记得的只有骨和渣。鱼在头被刀背痛击后挣扎的姿态,也是食客们不愿看不愿想的。正巧,它旁边有一瓶见了底的石库门,所以,还是谈谈酒吧。
这些天,在看一本书,其中一章这样开头,“甲十五号的老人当中,就我所知,有两个人特别好酒。一个陈企霞,一个唐因。”我天性好热闹,做孩子时读水浒,不看刀枪棍棒,只看酒,大碗大碗灌下去,鲸吞长河,醉了,更威风。
相较之下,杨葵的文章就让人气短,说陈好酒,不写何等海量,下笔就说他被老伴禁了酒,长年和她玩猫捉老鼠的游戏, “不管老太太如何实施三光政策,老头儿每天早上一睁眼,总能从床底下捞出个酒瓶,咕咚就一口。”手脚有时迁风范,但总不气派。老头何来头?20世纪中国文坛两大冤假错案之“丁、陈反党集团案”的男一号,女一号是丁玲,一个有故事的人,鱼身上被捅戳过的一块肉。到老来,偷着抿一口是福气,哪敢畅饮!
另一冤假错案是“胡风反党集团案”。胡风的营里,有一个叫路翎的,十七岁写就八十万字的《财主底儿女们》,英气逼人。第13章,老仆冯家贵葬身雾雪中的苏州城郊时,路翎借二少爷蒋少祖之口发声,“这个时代底唯一的错误,就在于忽略了无数的生命,而在他们终结时——找不到一个名称!”、“每个人都有他自己底意义!所以这个时代,这样的革命,是浸在可耻的偏见中!一个生命,就是一个丰富的世界,怎么能够机械地划一起来。而这种沉默的、微贱的死,是最高贵的!”胡风评价:“自新文学运动以来的,规模最宏大的,可以堂皇地冠以史诗的名称的长篇小说。”
这是幸运的,又是不幸。或许因此,他才被划在黑名单,囚禁多年,“重见天日,头发全白”。白头发路翎住在北京虎坊路甲十五号,作协和文联的“高知楼”,和少年杨葵做邻居,方有机会在《过得去》中占一席之地,不过,真正被记住,缘于一桩小事。90年代。杨葵在作家出版社做编辑,一个黄昏,老人捧出一摞新稿给他,杨葵一看,当下不知所措,“扑面而来的,是‘大跃进’时代好人好事通讯报道的惯有气息,全是概念,空洞乏味”,“挺好的,我带回去仔细看。”杨葵说。老人熠熠的眼神随即就暗了,颓了,委屈得像孩子,半晌,他嗫嚅道:“鸟关在笼子里时间太长了,放出来,就不会唱歌了。”
不唱歌的鸟,一是不会,要它打开喉咙,简直是要它命。我养过一只鹦鹉,想要它说话,口对口教,挂在电视机前受教育,定时捻那小小的舌头,就不开腔,就随它去了;另一种,爱唱,也动听,有人嫌它吵,要它闭嘴,拿胶带箍住那鹅黄的喙,这会要了它的命,但他们不睬它。这鸟通常有两个结局,失声,或死去。
在法国作家吉尔伯特•阿代尔的小说《戏梦巴黎》末尾,腼腆的美国少年马修,奔袭在“五月风暴”席卷下的巴黎街头,见两位好友被围殴,情急之下,跃上破床垫作的街垒,举起栽倒的红旗,挥舞,“起来,饥寒交迫的奴隶!起来——”,稍后,一声枪响。街垒的另一边,一位警官望着他的机枪,涕泪纵横,“我不是故意的”,他反反复复地喊。他只是无辜的鸟,不会唱歌,不巧正落在机枪的边上。当时,满大街,都是学生,都是孩子,都是刚刚会歌唱的鸟。
那是1968年的五月,法国“光辉三十年”的峰顶,经济繁荣,政治安定。现在,只有一些骨被铭记,如当年的学生领袖如今大腹便便的欧洲议会绿党党团主席达尼埃尔•科恩一本迪特,如支持学生的萨特波伏娃福柯戈达尔,如下台复上台的戴高乐,如带有“68”胎记却要反攻倒算的总统萨克奇,那易损的柔弱的富藏弹力的却不知去向,也不在历史中。
我们离桌了,要走了,鱼骨还在盘里,盘还在老地方,也没人替它收尸,芝诺悖论里所谓的“飞矢不动”许就这样吧。
本文刊登于《GQ智族》2010年6月号 请勿私自转载 -
鸡眼里的自由
2010-05-19
烦恼投入高而产值为负。“理性人”避之唯恐不及,更不会主动迎上前去。当他人遇到麻烦,先忙不迭地测好安全距离,然后温雅观望,防备不留神把自己给搭进去。“理性人”看电视,一是消遣;二是现在的节目都是编造和再现别人的烦恼,他们畏惧烦恼,却对别人的烦恼兴味盎然,似乎这样就可以减小烦恼上身的可能。在一些地方的农村,当牲畜患病或暴毙,主人会伤心一段日子,内心却格外庆幸,不说话的动物帮主人“挡灾”了。
烦恼是常态,挡都挡不住。“理性人”通常会惊恐地发现,烦恼并没有因他远远地躲着便不来找他,反倒铺天盖地。这时,他们更加确信当初的判断,要做的就是把安全距离从80米延长到100米、120米、150米……当退无可退、烦恼还是照样对他精准定位时,便束手无策了,最终无奈地皈依一个破旧的观点,人生本就是一个大烦恼。在这种想法的支配下,任由烦恼嘲弄。
假如有人告诉他们,烦恼并非一无是处,还有积极作用,并且烦恼多好处多。“理性人”会暂时从“一地鸡毛”中解脱出来,倒不是认同这观点,只是当作笑话来开心。现在,我手头就有这么一本让人嗤嗤发笑的书,《烦恼力》,韩国裔的日本作者姜尚中就是一个不合时宜的人,一根筋,他非得说清一个道理,烦恼是力量。当初我看到这个书名也忍俊不禁,加班、房贷、塞车、偏头疼、客户的窝囊气……如果这些也算是一种力量,那么,请把这力量赐予更需要它的人吧。
“理性人”敌视青春。目前,青春类小说电影等泛滥成灾,要培养良好品位就得划清界限。另外,青春不值得浪费时间,妨碍自我经济价值的兑现,同时等同于无数的不堪:被大孩子欺负、被女生取笑、被老师奚落、被家长管制……人在青春期就像圆木桥上晃悠悠的孩子,当时或许懵懂,过后必惊出一身冷汗,青春自有其残酷的一面。但,青春还意味着别的,无所事事的权利,自寻烦恼的权利,犯错的权利。大不了,再揿下REPLAY。
姜尚中甚至还鼓动孩子们翘课。只有在外围,才能看见人们行为中的不合理与滑稽;只有游荡后,才会追问意义何在?抑或发现还是循规蹈矩更好?这固然不会瞬间厘清价值观,却也初尝了省察的滋味,刻下了一些痕迹,比那种不知不觉就度过了青春的人要好。波德莱尔对“浪荡子”不也推崇备至 ?这里,我为姜尚中捏一把汗,那些为人父母的“理性人”饶得了他?
在学校里有着一张像样的成绩单,进入社会后,“理性人”基本上都有一份不错的工作,任劳任怨,深得上司赏识,自诩为中坚力量。为什么要工作?他们无暇多想。工作就是了,管那么多!金融危机还没结束,小心丢饭碗!他们把这问题丢给失业者或心不在焉者代劳思索。按姜尚中的说法,工作无关理想,多数人的职业都跟理想八竿子打不着,“工作只是问候别人和被别人问候”,任何人都需要得到别人的认可,工作是最好的方式。对“理性人”,这答案过于抽象,完全没有实用价值。他们阅读这本书,多半是因它被出版社归类为“心理励志”图书。励志,一直为“理性人”津津乐道。
在我看来,与其说《烦恼力》励志,毋宁说它诱人“丧志”。书里引用了托尔斯泰《人生论》中的一则小故事:一个人在水磨房专门负责磨制面粉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磨粉不辍。一天,他对水车的机械装置产生了兴趣,并认识到是河水的力量推动水车转动的。于是,他又对河流产生了兴趣。这么一来,当然懈怠了自己的本职工作——磨面粉。故事不长,却颇有“煽动性”。如今的企业,早将管理的工具由大棒换成了棒棒糖,他们不断鼓励员工在工作中培养兴趣。经理们若看到这故事,肯定要吓一跳。
实际上,他们只想要你心无旁骛地流水线作业,他们不需要你具备过人之处。这样,他们随时都可以炒你鱿鱼,且不必担心“用工荒”,转身就能找到另一个你来代替,惠而不贵。如此这般,“理性人”最大的烦恼就呼啸而至了。这时,他们或许会明白,日常生活中的小小烦恼并非无益。烦恼好比是脚掌上的鸡眼,让人不舒服,却不时提醒你脚有多重要,要你去善待它。
在烦恼来袭时,如果迎头扑上、近身肉搏,或许会辛苦一些,但至少选择了一种不同的方式。这,就是自由。
本文刊登于《第一财经日报》2010年5月7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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患白内障的虎
2010-04-18
看贾樟柯的面相,很难相信他还有一段混在汾阳街头的日子,也没法想象他会在导演这行当成大气候。我的意思是,他没有黑泽明的硬朗下巴,缺少小津的拳击手体格,不戴王家卫那般的墨镜,连发型都不如张艺谋脆生。一次,我跟几个朋友闲聊,假如他不拍电影,最适合干什么?诗人,写小说,画画,还有说公务员的。他本人也很少给自己贴标签。总之,这不是一个可以让你一眼看穿的人。
他的电影比他的人还要圆润,还要幽微,让人拿捏不准。相较于《三峡好人》、《世界》和《二十四城记》,“故乡三部曲”最没有争议,几乎人人叫好,有井水的地方皆闻其声。没争议,并不代表明白,不明白,也不代表不晓畅。相反,倒是晓畅得难以置信。尤其对在跟电影背景相仿的环境下生活过的人,任何一个镜头都会让你留恋,丰腴的情绪、舒缓的节奏、信手拈来的细节、丝丝入扣的音效……裹挟着你,顺流而下,我们,最终会被他带到一个叫乡愁的海湾,四肢摊开,毛孔洞张,晒太阳。乡愁,我们不陌生,就是那慢慢缩回去的感觉,了无戒备。不过,他可暗地里精心设计了许多绊马索,细细地铺陈了一层铁蒺藜,绵里藏针。
这针,又是什么?还是乡愁。这并非故作玄虚。乡愁,大致可分作两层:一是条件反射,动物本能般的,一只鸟雀在黄昏时觅食归来,以巢穴为中心,绕树三匝,它小小的脑袋里便会乡愁激荡。一个人对着电脑屏幕上不经意撞上的故乡照片发呆,也是这种乡愁在起作用;第二层,就相对复杂和痛苦,是那种身在故乡为异客的状态———精神上的无枝可栖,处处为家,但终究无一处似家。
在贾樟柯的电影里,这深层的乡愁就是轰鸣的推土机、暴力的高音喇叭、坼裂的人际关系,沦陷在商业大潮里的伦理道义,价值观内爆,理想“流产”,大大的“拆”字,被拷在马路边电线杆上的小武……还是老地方,还是旧相识,但就不一样了。形而上地说,这是一种时间意义上的乡愁,因时代与时代之间猝然的断裂造成,没有缓冲地带,人就被抛在了半空,倒悬着,地面上瞬息万变,于是乡愁愈加浓烈与苦涩。物质丰富了,人怎么越不幸福?这让不仅仅一代人无措,于是不少人的前脚忘了后脚,贾樟柯就小心翼翼地帮同伴们捡拾失物。
偶尔,会有人转身纳闷地问,这样做有意义吗?其实,贾樟柯本人也一片惘然。只有长出了两条细长的腿,蝌蚪才能体会到腿肌的乏力与软弱,但,回不去了,只能静待更疼痛的蜕变。
在“故乡三部曲”里,故乡虽面目全非,却一息尚存,人就还有寄托,只是要走上好久好久;《三峡好人》中,故乡终被三峡水没顶了,“我家原来就在那(汪洋一片)底下”;在《世界》中,故乡已无处可寻,唯有全球化碎片黏合成的拼图,“天天待这里,都快变成鬼了”;而到了《二十四城记》,他已停止了寻找,只是防止再次将仅存的记忆遗忘。这是一个发生在420军工厂的故事,4-2-0,仿佛有人在倒计时,然后,遽然泯灭。
贾樟柯电影备受诟病的一点是过于诗意,有将过往美化的危险。这似乎多虑了。其一,在一个善于忘却的时代,诗意就是一种记忆,正如记忆有许多种,诗意也有许多种,贾的电影属于最荒凉的一种;其二,他总是会在诗意中拉出一只老虎来。在《站台》里,拍摄走穴的团体在县城里面宣传演出的时候,贾的打算是让他们拉着老虎在街上走,“我特别想拍这场景,马宁帮我在上海找到一个老虎,可是很快出了一个事件,那个老虎吃了人了,而且患了白内障,是个老年老虎,绝对弄不过来。”一个不在场的患白内障的老迈的虎,其本身就是一个美妙的隐喻,关于故乡,关于时代,关于每一个游走的灵魂。
巧的是,失明的博尔赫斯同样也对老虎情有独钟。“逝者如斯,
其他颜色弃我而去,
惟有朦胧的光明、模糊的黑暗
和那原始的金黄。”
本文刊登于《南方都市报》2010年4月18日 阅读周刊 GB23版








